挑战——面对各方质疑，导演执着前行；

抉择——剧中4个实习医生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

沉重——90分钟的影片，反映现实中医生的生活状态和医患关系问题……

看到这样的介绍，你肯定以为又是一部“大片”出炉了吧，其实，这只是一部由一群普通医生用高清DV拍摄的小制作电影——《白领日志》。身兼制片人、导演、编剧、摄像、灯光等多职于一身，29岁的外科医生卞正乾已成为网络上备受关注的焦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拍这样一部影片？好奇心驱使着我们走到镜头后，看看这位自称为“白领”医生的DV生活。

“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保存每个日子。”

卞正乾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普外科的医生，很年轻，但相熟的人都称呼他为老卞。卞正乾拍摄的《白领日志》是一部讲述医生真实生活的影片。随着该片在网络上的人气飙升，引来了许多关注，其中有不少是集中在片名上的。

为什么要叫《白领日志》呢？卞正乾说，其实很简单，医生是穿白大褂的，衣服领子是白色的，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借用“白领”一词以自嘲。再加上这部电影是以男主角的日记为线索衔接起来的，所以定名为《白领日志》。

“你小时候有拍电影的梦想吗？”

“没有，拍摄并不是我的兴趣。”老卞回答得很干脆。他刚开始认为摄像是一种很神秘、很“高深莫测”的艺术，所以他和大多数人一样仅仅是欣赏影片，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亲身去拍。

第一次拿起摄像机是一个偶然的机会。2005年，卞正乾在乳腺外科病区录制了一个手术的过程，当时他还不熟悉DV机的使用，仅仅是“端着机器对准了拍”而已，但这次的经历却使老卞与DV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此后，他拍了一个短片——《一天》。

“如果能存时间入瓶，

我最想做的事情，

就是保存每个日子。”

这是《一天》的开场白，不难看出老卞是喜欢记录生活的。老卞平时有照相的习惯，因为他说这样可以作为一种回忆珍藏起来。

《一天》由两个部分组成，前半部分以写实的镜头记录了一群外科医生的日常工作，后半部分则是一个发生在两名医务人员之间的朦胧的情感故事。可以看出，这部情节简单，甚至只有一两句对白的短片更像是“钢琴练习曲”而不是最终的交响乐。谈到自己的这部作品，老卞显得有些害羞：“那是瞎拍着玩的，是在那次录制手术之后有了拍摄的冲动。”

但《一天》播映以后遭到了质疑，有人说这部短片没有剧情，不知所云。“听了这些评论，我心里是不服气的，于是就有了要拍一部‘像样的’作品的念头。”这便是老卞拍摄《白领日志》最初的动因。

决定了要拍，接下来就是要思考拍什么了。很显然，对于身为外科医生的卞正乾来说，拍一个发生在医院、以医生为主角、反映医生工作和生活的故事是最佳的选择了。卞正乾告诉记者，拍这部戏就是要让更多的人了解医务工作者最真实的生存状态，借此反映大多数医生并不是“白眼狼”。“拍DV不是去抱怨什么，而是用真实的镜头去展示我们的生活。”

“其实，一开始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为了拍而拍，后来在创作的过程中才渐渐觉得，如果能够通过这种生动的方式使更多的百姓了解我们医生，那就更好了。”有的媒体发表评论说医疗行业的硬伤与积弊太多，“显然不是拍一部DV就能解决的”。老卞自己则表示从没奢望通过《白领日志》就可以彻底地改变“医患矛盾”严重的现状，“医患矛盾是一个涉及多方面的问题，需要政府各部门、社会各界共同努力才有可能解决好的”。

“医患之间应该是朋友关系，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疾病。”

《白领日志》的情节都来自于发生在老卞和同事们身上的真实故事。剧本是由实习医生李振元撰写的。初稿中涉及了很多医生的职业压力问题，但最终却没有完全出现在影片之中。“我想通过一个故事去侧面地表现这些。”卞正乾说，他不希望自己的电影过于沉重。

有一位患者在输液之后出现了皮肤过敏的现象，于是患者家属冲到医生办公室，又是拍桌子，又是对着几位医生破口大骂，最后，丢下一句“我杀你们全家信不信”后“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这是《白领日志》的一个片段，同时也是现在医患关系的真实写照。回忆起“非典”时期的医患关系，老卞倒是颇为怀念。他觉得那个时期医患之间的关系是不错的，那也是医生的社会地位最高的一个时期。而现在医患之间越来越缺乏信任，医患矛盾是医生必须正视的问题。

在《白领日志》里，卞正乾通过剧中人物之口表达了对医患纠纷带来的危害的担忧，他认为其最大的危害在于影响医学的进步。在和记者谈到这个话题时，老卞的语气明显低沉下来，“因为怕担风险、怕引起医患纠纷，现在的医生更倾向于少做高风险、低成功率的手术了。但这些手术有时是很有必要做的，从患者的角度讲，有些病必须靠做一个高风险的高难度手术来挽救生命，否则难以治愈；从医生的角度讲，一名有医德的医生，为了救治病人，即使担着风险也应该尝试这些高难度的手术。”

但是一旦手术失败，病人家属往往因为过于悲痛、难以接受，将自己情绪发泄的矛头指向了医生。“我们也十分理解患者家属的心情。”卞正乾说，一般要面对这种高风险、高难度手术的患者都是为看病花了不少钱的，有的甚至是倾家荡产，一旦治不好的确容易情绪失控，造成医患纠纷。手术风险大，并发症的发生率就高，但其实不论医生还是病人家属都是不愿意看到术后病人出现并发症死亡的。

现在，因为这种情况频频引起医患纠纷，医生已经对这种“双高”手术越来越“敬而远之”了，而这样做对医学的进步是有很大的影响的，卞正乾感慨地说，有许多临床的用药、技术不能总停留在“小白鼠”的身上，必须要进一步应用到人身上。现在严峻的医患关系，不但影响了对患者的诊治，在一定程度上也致使医学不得不放缓前进的脚步。

现在“大医院人满为患，社区医院门可罗雀”，《三国演义》里讲到军队溃败的时候，对兵丁的心理描写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而现在医院的医生是“恨不得腿上长的是轮子”，因为每天前前后后实在是太忙了。老卞对此很有发言权：“我经常是上午的手术直接就做到了下午，就说昨天，我手术刚结束，发现还有10分钟就到下午门诊时间了，连饭都没吃就跑下去到门诊坐班了。”医疗资源不均衡造成了患者常常抱怨医生态度不好，不听自己说病情。医生也觉得委屈，参加《白领日志》拍摄的主治医生周鸿无奈地说：“如果我每天只有二三十个病人，我当然可以笑着多讲两句。可是，我现在每天要面对的是上百个病人，我跟你讲得久了，后面的人看不上病就有意见了，这也是需要患者体谅的。”

“医患之间应该是朋友关系，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疾病，医患关系处理不好对病人不好，对医生也不好。”老卞说。

“一部电影只有90分钟，医生要做一辈子。”

《白领日志》讲述的是4个实习医生的故事，4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最初都雄心勃勃，对医生这个职业充满了憧憬，一心以为自己将来会成为优秀的医生。然而，他们在实习工作中耳濡目染了一系列残酷现实，发现医生不但要面对巨大的工作压力，而且常常遇到病人家属的不信任和医疗纠纷的困扰。越来越紧张的医患关系，对他们的职业选择和职业理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最后，在人生的十字路口，4个人选择了4条不同的路：女主角“冯悦”选择了出国留学，医术最优秀的“潘达”转行做了医疗保险员，“阿文”选择回医学院读研究生，只有男主角“李骏”一个人选择了继续向前走，去当一名医生。

可见，除了医患矛盾之外，影片还反映了医学院实习生何去何从的现实问题。

编剧李振元说：“我们一开始只是想记录一下我们自己的真实生活，慢慢地觉得要透过这部片子反映出一些东西来。”片中的4个实习生就是现在国内医学院实习生的缩影，他们选择的4条道路也是现实中广大实习生实习结束后最有代表性的4条道路。“最多的还是留下来当医生的。”扮演男主角“李骏”的男一号姚乐告诉记者，虽然过了两三年后，当初留下来的人未必还在医疗机构工作，但是从实习结束后的情况来看，还是留下来当医生的比例最大。

4个角色在影片结束的时候再次相逢，时间已过去了2年。2年前没有留下的3个人，都既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遗憾，又对“李骏”感到十分的敬佩。这样的安排正是体现了编导的倾向——老卞说：“一部电影只有90分钟，医生却要做一辈子。尽管遇到困惑、挫折，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改行。毕竟医生治愈病人后很开心的时候也很多，对医生工作持肯定态度的患者也占多数。”

姚乐说：“我是因为觉得好玩，所以就加入剧组了。”他表示，男主角“李骏”的性格、对理想的执着都和他非常相像。姚乐说自己现在正在读研，不过他会跟“李骏”做同样的选择，将来做个医生。

《白领日志》在网上拥有不少的“粉丝”。自今年5月底在丁香园网站上发表了第一篇《〈白领日志〉的日志》后，老卞开始在网上和他的“粉丝”们互动交流，发布影片拍摄的最新动态。有一位实习医生说，他是在贵州一家三甲医院实习的，带他的住院医生经常是晚上一两点钟才回家，早上5点就要爬起来写病历，“做医生是非常辛苦的”；另一名实习医生说，他的同学中，近一半的人都改行了，“我终于坚持下来了，下星期就要去医院上班了，心情复杂……”一名本科毕业生跟姚乐的情况比较相似，他即将到上海读研，他表示做一名临床医生是自己长期以来的梦想，“我明白理想和现实总会有很大差距，也许选择做医生会付出很多，但我想我会努力坚持到最后”。

能有一个病人在看完之后说‘医生还是蛮辛苦的’，我的付出就有回报了。

“如你所说，还有很多深刻的问题在《白领日志》中没有反映出来，那你会不会再拍一部影片来反映呢？”

“不，不，这部片子已经把我掏空了！”老卞的回答一定让不少“粉丝”感到失望，但老卞解释说：“我是个医生，拍这个电影纯粹是为了拍而拍，不是兴趣所在。”

这部片子从去年2月开始筹备、写剧本，卞正乾在医院里寻找到了一大群志同道合的人，于去年9月开始正式拍摄，到现在已经耗时一年零六个月了。老卞的拍摄得到了医院的很大帮助，院方给他们提供了大量器材和场地、内景。还有就是老卞的同事们，这部影片前后有上百位医生、护士和实习生担任演员，他们把每周唯一的一天休息时间都用来无偿地参加拍摄。“我认识的人我都找来了。”老卞激动地说，“我很感激他们。”

8月22日晚上，老卞他们补拍了最后几个夜景后，拍摄的部分正式结束，现在已经进入后期制作的阶段，预计到今年年底能完成。起初老卞预计的投入是2000元、3个月完成，到后来设备的投入和其他开销不断增加，到现在为止已经投入4.5万元了。投入了这么多，老卞到底希望收到什么样的效果呢？卞正乾说：“我没有奢望那么多，只要影片上映了，有一个病人能在看完之后说一句‘医生这个职业还是蛮辛苦的’，我觉得我的付出就有回报了。”

“女朋友并不支持我搞这个。”老卞说，倒不是因为钱，“我和她都是对钱没有什么概念的人，平时都很节俭，但到要花钱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她主要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为了拍《白领日志》我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一开始老卞对拍摄DV是一窍不通的，为此他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分镜头、剧本、灯光、构图，“查资料啦、到论坛上发帖请教高手啦，很多方法都用上了”。由于剧组成员都是医务人员，平时一周起码工作90个小时，而且只有一天休息，所以拍摄工作对于他们而言是相当辛苦的。

“以后不会拍了，没有下一部了。”老卞在他的处女作的“首映感言”之前发表了他的“封镜声明”，让我们在对他的《白领日志》充满期待的同时有了一丝遗憾。

【人物·印象】

“白领”老卞其人其片

■百里

如果说有个人要利用近两年的业余时间、投资近5万元来自拍一部DV作品，那么他肯定是个DV“发烧友”。然而，自拍《白领日志》的卞正乾却再三地强调拍DV不是自己的爱好，拍摄的原动力是希望记录生活。

老卞1996年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2003年进入上海市仁济医院成为一名外科医生。这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头发颇有球星齐达内之风，喜欢别人叫他“老卞”，其实他只有29岁。在从医4年的日子里，随着对这个圈子越来越熟悉，一种倾诉的冲动也越来越强烈。于是，他选择了这样一种倾诉的方式：用DV记录医生的生存状态，让普通百姓通过DV影片来了解医生的内心世界。

“他不大说话，但是很愿意做事。”《白领日志》的编剧李振元说，他们的卞导是个有理想、有见解的人。大抵一个人有了这些特质，才会把别人想做而又没有去做的事做出来。男主角姚乐说：“他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对待拍摄非常认真，而且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动摇过，一直坚持下来了。”

这个“最困难”的时候，就是在老卞“斥巨资”购买高清DV之前。那时他们的设备是向医院教学部借的，李振元说，“我们原本只打算用3个月时间、2000元的投入就拍完的”，但是后来越拍越慢，虽然谁也没有把“拍不下去了，算了吧”这样的话说出口，但是从一些人的神色中能够看出他们产生了犹豫、打退堂鼓的情绪……于是，老卞自己掏腰包买回了价值1.5万元的高清DV，解决了借设备给拍摄带来的不便。“后来就越来越熟练了，NG次数少了，越来越顺利了。”对于老卞的认真和坚持，剧组的核心成员都是赞不绝口。

如今，一个谈及医生的故事几乎必然要去谈医患纠纷，《白领日志》也不例外。不过老卞还是避开了一些较为沉重的话题，男一号姚乐也说，“老医生都告诫我们，要懂得保护自己才能救助更多人”。这些话，听了不免让人有点心酸。

也许现在的医生并不都是白求恩，然而他们在挽救病人时同样冒着医源性感染的风险。老卞所在的医院是全国著名的肝病专科医院之一，“来医院看病的肝病病人多了，医护人员在手术中意外感染的风险也相对大了”。老卞就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次老卞在一个肝硬化病人手术中当助手，主任在手术中不小心扎了他一针。“有时候医生在手术中过于专注了，只想着快点把病人的血止住，忘了同事的手还在那儿了。”老卞他们对此也习以为常，就下楼自己买了药去打针，没过多久主任打来电话，“帮我也买一针吧”，原来主任自己也被针扎了。

这，就是“白领”老卞和他的“白领”同事们真实的生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