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浙江省医药行业协会会长赵博文受80家药企的委托，执笔向浙江省省长吕祖善反映宁波药品集中询价采购中存在的问题。10月31日，记者在他的办公桌上看见了名为《关于恳请规范我省药品集中招标采购工作的紧急报告》(简称紧急报告)。

这是又一起有关药品集中招标采购的争议事件。2000年7月，卫生部、国家计委、国家经贸委、国家药监局、国家中药管理局等五部委联合下发了《医疗机构药品集中招标采购试点工作若干规定》，至此，药品集中招标采购在全国正式启动。但随着药品集中招标采购在全国铺开，伴随着该项改革的争论却从未停止过。2007年已是药品集中招标的第七个年头，国家不再要求各地执行统一的药品招标采购模式，而是放权给地方去探索行之有效的办法，于是各地的药品集中招标也花样翻新，但几乎每次改良都遭到药企的强烈反对。今年3月，广东挂网招标模式遭到45家药企上书反对；9月，30多家医药企业就“两票制”问题联名上书广东省卫生厅药品招标办；10月，宁波药品集中询价采购，又遭到80家药企联名请求暂缓执行。

宁波药品集中询价采购为何引起医药行业恐慌

“宁波药品集中询价采购模式一旦实施，如果再被各地仿效的话，将会给医药行业带来致命的打击。”赵博文忧心忡忡。从9月9日宁波市药品招标采购办公室(简称宁波招标办)公布了该市2007年药品集中询价采购方案起，一种恐慌的气氛就开始在医药企业中蔓延。9月中旬，80家医药企业聚集杭州，商量对策。这80家医药企业既有浙江省的正大青春宝、康恩贝、海正药业等企业，也有省外的北京四环制药、河北神威药业等企业。9月20日，80家医药企业联名上书宁波市政府，对该市的药品集中采购方案提出质疑。

那么，宁波市药品集中询价采购是一份什么样的方案呢？为什么会引起医药行业如此大的恐慌？记者看到了用A4纸打印、有36页之多的“2007年宁波市医疗机构药品集中询价采购——采购文件(编号NBCG-2007-01)”，这份文件包含药品集中询价采购工作流程图、供应商参与工作日程表、采购人名录等九项内容。在记者看来，它只是对药品集中采购进行的技术性安排，但是长期与药品集中采购打交道的医药企业却立即发现了这份采购文件中存在的问题，以及它对医药行业的杀伤力。

“业内人士都知道，药品集中招标采购本来是一种集中采购、批量折扣的采购模式，现在却变成了国家发改委对药品降价后的二次降价。而此次的所谓集中询价采购更进一步，规定一种药品只选择一家药厂，并把药品最低投标价格作为中标的惟一取向。由于医疗机构有降价后的差价分成的利益驱动，这种游戏规则将会对医药行业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浙江医药股份有限公司商业公司总经理俞焕明的语气显得有点激动。

目前，询价采购是通过对多个供货商的报价进行比较、以确保价格具有竞争性的一种采购方式，它在各类商品采购中比较常见，但运用在药品采购中还是首次。

浙江省医药行业协会会长赵博文告诉记者，政府本想运用询价采购的平台，激发医药企业同质化产品之间的价格大比拼来降低药价，但对处于垄断地位的真正高价专利药、原研药(即过期的专利药)却起不到降价效果，而最受伤害的是国内药企参与询价的GMP药品。因为这一层次的药品竞争对手多，为获取中标的机会，药企不得不竞相压价。

不少药企担心，询价采购规定一种药品只选择一家药厂(即“一品一厂”)，并把药品最低投标价格作为中标的惟一尺度，会促使一些药企不惜通过低限投料、更改生产工艺、降低原辅材料采购成本等手段，一味降低生产经营成本，导致中标药品质量下降，而一些投入大、品牌好、质量高的主流企业的产品却在价格恶战中被淘汰出局。“厂家一味进行价格比拼，会让更多‘不放心’药冒出来，近年来‘齐二药’、‘欣弗事件’已经是令人深思的教训。”一位药企老总对此评价说。

浙江万马药业有限公司总经理陈志聪对记者说，宁波之所以极力推动询价采购是因为医疗机构有利益关系。“询价方案已经初步确定，药品降价形成的差价20%让利给患者，80%让利给医疗机构。”陈志聪对这种价差分成表现出强烈不满，“如果全部让利给患者，我们企业死了没话说，如果大部分让利给医院，我们企业死了也不瞑目。”

卫生部门对集中询价采购的解释

目前，宁波是第一个把集中询价采购作为药品采购主要形式的城市，涉及药品品种高达230多种，采购金额占医疗单位药品使用总额的70%左右。

对于这项涉及医药行业、医疗机构等相关利益的重大政策，宁波市是如何考虑的呢？记者试图联系宁波市卫生局、宁波市发改委等相关政府机构，但这些部门以相关领导不在，或以这项政策还不成熟、不适合报道为由，拒绝了记者的采访请求。后来，记者与宁波市外宣办联系，经过外宣办协调，卫生部门接受了记者的书面采访。

在书面答复中，宁波市认为，“原执行的药品采购方式由于存在中间环节过多等原因，经过几年的运行，药价虚高现象未能得到有效遏制。为切实降低药价，使群众得到实惠，并从源头上治理药品购销领域的商业贿赂，宁波市对医疗机构药品集中采购工作进行了积极探索……采购形式有了新的突破，询价采购要求生产企业在保证药品质量的前提下直接报价，以有效减少中间环节，降低药品价格。”

对于医药企业质疑的药品差价分成的问题，宁波市表示，“宁波市的药品集中采购旨在通过减少中间环节、降低药品中标价格，促使药品零售价格有较大幅度的降低，使人民群众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具体药品零售价格待药品集中采购结束后另行研究。”

“宁波市回避了药品差价分成的问题，其实，医药企业都明白，询价采购采取的价差分成办法，实质上是利用药品询价采购的平台，通过挤压医药企业的利润空间，补偿医疗单位由于降价、招标带来的损失。”浙江省医药行业协会会长赵博文直言不讳。

赵博文还向记者介绍，宁波市还限制市外批发企业向本地区医疗机构配送药品。记者在《2007年宁波市医疗机构药品集中询价采购：关于公示合格配送企业名单的通知》中也发现，合格的20多家企业都选择了在宁波的药品配送企业。对此，宁波市给予的书面解释是：“药品作为一种特殊商品，对配送企业在质量、安全、时效、储存、运输等方面有很高的要求。特别是对于配送服务方面要求具备急救用药的及时配送能力、全天候服务能力以及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而且宁波市内很多乡镇卫生院将参加跟标采购，所以要求其配送服务能够覆盖到一些偏远的乡镇卫生院。我们没有限制外地医药企业通过在我市注册设立符合GSP认证的仓储，进而参加我市药品集中询价采购的配送报名，但经审核只有20多家药品配送企业符合条件。”

“其实，现在物流配送很发达，根本不需要在每个地方都设立仓储，如果每个地方都这样，大型的药品经营企业将会受到致命的影响，也不符合国家提倡的大商业、大流通、大市场的要求。”赵博文认为。

记者在宁波市采访时发现，与宁波市以外的药品企业的态度不同，宁波市的药品经营企业对此却很欢迎。宁波市医药行业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傅然诚告诉记者，宁波市辖县的几家药品经营企业曾给市政府写信，对宁波市出台的药品配送政策表示支持。“这也可以理解，在目前国家对医疗机构补偿不到位的情况下，通过当地的税收来补贴医疗机构，也是常见的做法。”

药品招标遭遇七年之痒

记者在杭州采访时发现，作为医药大省的浙江省，在招标和降价政策面的影响下，全省医药产业呈现下滑的趋势。浙江省制药企业近200家，2005年的销售增长仅为8%，企业的利润增长只有3%，40%的制药企业面临亏损。2006年全国实现利润年增长11.1%，浙江下降8.8%，出现了第一次负增长。只有少数外资、合资企业，如默沙东、赛诺菲、泰尔茂、艾康等实现了较大幅度的盈利，而一些非外资或合资企业，如民生、正大青春宝、胡庆余堂、万马药业、浙大药业、爱大制药、天元生物等企业利润大幅度滑坡甚至出现亏损。

赵博文感叹，药品招标多年，医药企业为竞标争得头破血流。中国制药工业几乎无力从事研发创新。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2005年，全国药厂销售额是4273亿元，利润364亿元，全国的药品商业销售3000亿元，利润18.8亿元，药厂和商家一共获利382亿元，这个利润全部让给老百姓，也不能解决看病贵的问题。

中国医药商业协会副会长王锦霞也认为，药品招标采购已经实施了七年，但百姓反应强烈的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而医药企业、财富创造者的龙头企业却连连出现亏损。各省市药品招标采购花样翻新，带来的只是企业费用急剧上升，社会资源极大浪费。

记者在浙江采访时，多家医药企业向记者反映，企业每年都要为药品招标疲于奔命。“规则还没制定好，竞赛就开始了”，杭州某药企老总无奈地对记者表示。据了解，目前，不仅各省有药品集中招标，各市、甚至有的县都有药品招标，而且招标规则各不相同。这位老总告诉记者，他们两年的招标费用大概是2000万元之巨，而这些都应该是企业的纯利润。

“在2007年全国卫生系统纪检监察暨纠风工作会议上，已经明确了要积极推行以政府为主导、以省为单位的药品网上集中招标采购模式，显然宁波的做法值得商榷。”赵博文认为。

他建议：应成立全省药品集中招标采购小组，对全省药品集中招标采购实行统一领导、统一规范、统一监督；以价格比拼为内涵的药品询价采购是一项新的药品采购模式，应该在试点和科学评价的基础上逐步推开；严格执行2006年国家八部委“关于进一步明确医疗机构药品作价办法的通知”，切实做到让利于民；坚决制止药品经营企业在药品配送上的限制，凡是符合配送条件的企业均应获得配送资格，维护药品经营企业的合法权益。“以上的建议我已经写在了给省长的紧急报告中。”赵博文说。